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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面透風的亭子里,每條邊都有三四個男人和一個話題 | 北京故事

文化

六面透風的亭子里,每條邊都有三四個男人和一個話題 | 北京故事

朱凱麟2019-10-03 22:23:02

#東單公園

“這季節北京就是這個雨。現在這季節雹子少了。我記得過去老北京可多,七九年有一次下冰雹,那下得。”

說話的人搖著把紙扇,戴著頂帽子,氣定神閑。這是七月一個周二的下午,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剛停。空氣里散漫了濕氣,悶熱得很。

六面透風的亭子里,滿滿當當坐成一圈,每條邊都有三四個男人和一個話題。

搖紙扇的男人看天好得差不多了,站起身。鄰座穿著白色 T 恤的男人不太舍得:“你走了?” “降降溫,好好休息。下回咱們碰上再聊。”

“上回見還是 14 年的時候呢。”

亭子建在北京東單公園西北角的山坡上,從東門進來,經過“為人民服務”的工農兵雕像,往山坡上爬 1 分鐘就能到達。這里是整個公園的高點,從山上往南望去,透過層層種植的槐樹,還能隱約看到公園廣場上跳舞下棋的老人。但不論是從下邊往上看,還是在公園外往里看,山坡的過道和小半個亭子都藏在樹影里,看不太真切。

“2006、2007 年的時候(公園里)年輕人是最多的,現在都是中老年人了。”張海龍是東單公園防艾組織的負責人,第一次知道東單是“同性戀公園”,是在 1999 年。那之后有兩年他辭了工作,把北京、廣州、深圳的同志據點逛了個遍。“全是年輕人。除了 MB(Money Boy),大部分是游客,出差的。也有玩兒撲克的。在這如果想深入聊,就得上山。”

東單公園位于天安門東側,南面是同仁醫院,緊鄰北京南站,離北京西站也只有半小時的車程。公園 1955 年開園以來沒收過門票。因為交通方便,加之早年附近火爆的大眾浴室,讓東單公園成為北京最有名的男同性戀公開聚集地,也是王小波《似水柔情》里小史和阿蘭相識的地點:有天晚上,所里的小警察、公園里的大眾情人小史抓了三個人,有教藝術的教授、搞建筑的民工,還有小史。

交友軟件的出現讓如今來公園的年輕人越來越少,大部分常客是北京本地的中老年人,在京打工的外地人,以及慕名而來的差旅客。差旅客往往背著一個鼓鼓的雙肩包,包的品牌或許是 MCM 的,發型梳得一絲不茍,好奇地走上山坡,像是來觀光。

在通往亭子的山中過道,同樣站著、坐著不少人,有時還會撞見在“玩兒”的。不過到了最高處的亭子里,大家只是聊天。

公園東門口的工農兵雕像

在不同的人嘴里,亭子有各式各樣的名字。張海龍把亭子稱為“浪騷亭”,“也叫避風亭”。他解釋說,因為大家在亭子里圍成一圈,除了嘮閑篇,扯那些沒用的東西,你還會在中間的位置扭啊、跳啊、唱戲啊,各種各樣的言談舉止。“那些在家里、單位里不能做的,公園里其他地方不能做的,你就可以在這展現出來。”

亭子外還有一片小空地,天漸漸不熱的時候,開始有人拿出音響跳起雙人舞,放的是小蘋果。不大會跳的,就依偎著在旁邊看。

搖折扇的男人離開后,座位便空出了一個來。方才在亭子中央徘徊的矮個男人坐到肩負著觀察東單公園任務的我身邊,他有一對虎牙。

我問他,是什么時候來的東單公園?他只嘆氣,說:“沒辦法,我這個是天生的。我也不知道這個地方,是朋友給我一說,騎電動車帶我來的。一回我就記住了。就天天來。”

在亭子里,但凡一個人展露出對另一個人的興趣,對方一股腦就會把自己的事說一個遍。虎牙哥唉聲嘆氣,講起去年在東單公園被人偷了 2500 塊錢的事。旁邊的人像是早就聽過這個故事,揶揄說,你去找個律師。虎牙哥急了,律師費你來出?

匿名仍然是東單公園的規則。在這里待久的人喜歡給彼此取外號。據張海龍說,這是已經 80 歲的“老巴黎”當年帶起來的風潮,他給繞公園跑步的起名“百圈”,給北京醫院的一位麻醉師取名“四兩面條”,因為“四兩面條”給大家請客的時候總點四兩面條。“同性戀公園是餓不死人的。老實說,我也有(被接濟過)。”

虎牙哥是甘肅人,2017 年來北京打工。東單公園本是他尋找安慰的地方,但或許是因為生活的煩惱太重,說起東單的時候,總揀壞的說。

“有時候我不回家,一來這就一晚上不走,冬天也不走。去年冬天一天,凌晨 5 點醒過來,我走上亭子看看,發現了一對自殺的男女。嚇壞我了。”

通往東單公園假山涼亭的小道。圖片來自 Google Earth / Mochen Liu 2017.12

“ 7 月 25 號我就回家了。一份工作也找不到。今年 4 月 29 號來北京就開始找工作,一份工作也沒找著。離婚了,還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我都愁死了。”

唯一他問我,而不是我問他的一個問題,是“你結婚了沒有?”我搖搖頭,他表示驚訝。你怎么就不結婚呢?停頓了一會他說,唉,趕緊去找一個吧。

張大爺是快 5 點才到的亭子里,天光已經有點泛黃。他背著一個運動挎包,里頭裝著從同仁醫院買來給他愛人抹臉的藥,他們結婚超過三十年了。張大爺說,他處得時間最長的同性愛人——他稱之為“朋友”,就是在東單公園認識的。

“九年,我倆在一塊九年。他那時候十九歲吧,我三十多。那小孩長得特別好看,四川的。”

張大爺是北京人,三十歲過后才明白自己喜歡同性。張大爺第一次和人約見面是通過北京醫院廁所隔板上寫的一串號碼,作者是人民大學的學生。“說實話,緊張。完了之后聊聊天,我說我在宣武門住。別的地還不知道哪有呢?他說,東單就有。這樣才知道的東單。知道以后真是常來了。”

“九年你想想。后來我問他,一開始你為什么不跟我說話?他說我一開始以為你是便衣呢,滿臉正氣的。”

“每次去他都能聽出我的腳步聲,就熟悉到這種程度。我跟他爸都聊過天,說這是我干爹,北京的。我媳婦也知道,說你干兒子給你來電話了。最后我給他介紹一對象,山東的。兩人回四川結婚了,我們就結束了。”

“傷心沒有辦法。你成家了,你有孩子了,既然跟人是‘朋友’,你就不能耽誤別人。”

張大爺說到這,指指周圍。

“這東西是落葉歸根的事,就跟這亭子里頭這么多人,哪個人他也不可能長留。”

“就那一個是最長的。九年!”

“之后一年半載的也有處得不錯,最后人家回家了也斷了。今天天熱,人少。說心里話,我來這的成功率特別低,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跟張大爺說是來采訪的。他看起來并不失望,還說要請吃晚飯。我堅持要走,便一塊兒去崇文門搭地鐵。臨走時張大爺說,下次再來北京可以找我。我問他什么時候再來公園轉轉,他說得空就來。

題圖來自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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