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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百年以來,什么是中國文人論政的報國情懷?

曾夢龍2019-12-23 16:06:14

”一百多年以來,中國報刊的主調是‘救亡圖存’,其三部曲是啟蒙、革命和追求國家現代化。這是中國文人論政的報國情懷。“

《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

內容簡介

本書以歷史脈絡為經,以全球視野為緯,與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理論資源的活水源頭保持開放性的互動,又強調社會傳播分析的辯證性、具體性、互補性和條件性。

美國主流傳播研究的“內眷化”,使國際傳播成為“美國的”國際傳播,不是“國際的”國際傳播。作者試圖聯系在地經驗與全球視野,以重建國際傳播的知識論與方法論基礎,一方面促進國際傳播的“國際化”,賦之以豐富的“文化性”,一方面加強華人社會傳媒研究與西方主流文獻的對話,以期獲得彼此“境界的交融”。

美國主流傳播研究不但有“國際真空”,也有“歷史真空”。作者抉微鉤賾,借助社會科學的問題意識和方法分疏近代中國新聞史上若干重要的脈絡,在國際格局下動態地追尋人物事件、結構過程的同與異、常與變。

作者以縱橫中西的學術生涯見證了半個世紀的傳播研究,并從反思中提供下一步發展的方向。

作者簡介

李金銓,臺灣政治大學“玉山學者”,美國密西根大學博士,曾任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教授、中研院客座教授、香港中文大學講座教授、香港城市大學講座教授。研究領域包括國際傳播、媒介政治經濟學、媒介與社會、新聞史,以及傳播的社會理論。在學術道路上孜孜求索四十年,穿梭傳播學的時空脈絡,遠近縱橫。 2014 年獲國際傳播學會(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Association, ICA)頒費雪導師獎(B. Audrey Fisher Mentorship Award), 2018 年獲國際中華傳播學會(Chinese Communication Association)頒終身成就獎, 2019 年獲選國際傳播學會會士(ICA Fellow),同年獲頒中國新聞史學會卓越學術獎。

書籍摘錄

第七章 報人情懷與國家想像(節選)

歷史學家帕辛(Herbert Passin)論斷,第三世界國家(包括經濟落后的文明古國)霍然驚醒于外在世界的存在,在帝國主義的欺凌與威脅下,產生了民族自覺,因此近代新聞業的興起可以說幾乎完全是西方的影響。一百多年以來,中國報刊的主調是“救亡圖存”,其三部曲是啟蒙、革命和追求國家現代化。這是中國文人論政的報國情懷。帕辛說:

在現代文化和民族發展初期,過去的還像現在那么鮮活,新的(東西)卻在向還沒有彰顯的奧秘揮手,這時“文藝復興式的人物”就出現了。


帕辛想到康有為、梁啟超、胡適和魯迅等承先啟后的例子。帕辛所依托的“現代化理論”一直遭受批評,但就中國近現代報業的軌跡而言,先受西方傳教士影響,又向日本和歐美取經,帕辛詩意般的比喻倒是符合史實的。

余英時教授說,自從 1905 年廢除科舉以后,中國的知識階層逐漸邊緣化,傳統士大夫轉型為現代型的知識人,但他們“以天下為己任”的情懷始終沒有減少,于是透過報刊、大學和學會干預政治。中國文化傳統看重知識階層的角色與情懷,這一點連西化派領袖(如胡適、丁文江、傅斯年)也不例外。《報人報國》的“報人”是泛稱,而不僅限于特定的職業角色。在追求現代化的過程中,文士、學者、報人往往角色交叉混雜,文士、學者在報刊論政或兼職,報人在大學教書,都非常普遍,不像現代西方專業化報刊的角色那樣涇渭分明。梁啟超固然以言論啟迪民智,以胡適為首的知識群體(從《努力周報》到《新月》到《獨立評論》)、他的同輩論敵(陳獨秀、李大釗),乃至下一輩儲安平的《觀察》,還有圍繞著這些刊物的幾百名投稿人,幾乎都是著名學者兼政論翹楚。直到《申報》中期、《大公報》以及《世界日報》,雖然開始了報人職業化的勢頭,加強新聞采訪面,但言論始終是擺在第一位階,報人首先追求的還是言論上一言九鼎,主筆地位始終高于記者。

文人論政,報國情懷。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界定民族國家為“想象共同體”。這篇導讀用“國家想像”為題,倒不是要學某些時髦的“后現代主義者”特意強調國家的虛構面,從而企圖以邊緣的地域、族群或身分去瓦解“中國性”。《報人報國》旨在考察報人到底“想象”有哪些方案、思想、辦法可以拯救一個貧窮落后、愚昧無知、內憂外患的文明古國。葛兆光有力地指出,中國自從秦漢以來,即使有分有合,版圖或大或小,但歷史是綿延不絕的;盡管邊緣隨著國力的消長而向內或向外移動,比較模糊,但中心一直是“秦漢故地”,清晰穩定,而且從宋代起就有近“民族國家”的意味。因此,他反對硬套近代歐洲才形成的“民族國家”概念以解讀(解構)中國。在《宅茲中國》以后,葛兆光又出版《何為中國》(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4)和《歷史中國的內與外》(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7),繼續展開更有系統的論證。事實上,近現代中國史一直隨著“救亡圖存”的主調旋轉,報人對亡國、亡天下有切膚之痛,也普遍認同以天下為己任的理念。他們在政治上、經濟上或文化上皆以中國為安身立命的“實在”共同體,絕不會把它當成一個抽象而縹緲的建構。根據李歐梵的研究,中國文人和一般知識人對于“現代化”的想象一直是相當實在的,不是虛無的遐想。這些救國方案從自由主義(包括杜威[John Dewey]/胡適的實踐主義[pragmatism])、無政府主義到社會主義(包括從英國引進溫和的費邊社會主義[Fabian socialism],乃至激進的共產主義),不一而足。但中國思想界病急亂投醫,主義駁雜,問題混亂,各種勢力的滋長與斗爭,更反射報人的熱情與無奈。

在 1949 年以前,中國近代報刊大致有三個范式:一個是以《申報》《新聞報》為代表的商業報,第二個是國共兩方面的黨報,第三是以《大公報》為代表的專業報。商業市場勃興是報紙專業化的原動力,這在美國報業發展史上看得很清楚。《申報》《新聞報》和《大公報》商業運作都相當成功,但《大公報》更受知識人尊敬。《大公報》自稱是文人論政、言論報國的工具,不惜高薪養士,希望辦成《泰晤士報》般的影響力;但它懷疑商業和金錢的腐蝕力量,因此極力維持儒家自由知識人“輕財重義”的作風,認為言論獨立必須來自知識分子的良心,高懸“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的原則,是中國新聞界最高的專業和道德標桿。除此三類報刊,還有許許多多風花雪月、有聞必錄的獵奇“小報”,為文人所唾棄,但近年來有學者為它們洗冤,肯定它們的價值。當然,任何分類都不能絕對化而導致非白即黑,當時許多大報也以小報作風吸引讀者。

《報人報國》是《文人論政》的續篇。《文人論政》自從出版以來,引起臺海兩岸和香港跨領域學者不少深刻的回響,使編者和作者深受鼓舞。香港城市大學媒體與傳播系,連同傳播研究中心,再度邀請中國大陸、中國香港和中國臺灣地區,以及日本、美國部分歷史、文學和傳播學者共濟一堂,繼續研討,促進華人學術圈跨學科的不斷對話,庶幾“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朱熹語)。《報人報國》是這次會議的成果。本文將“報人情懷”與“國家想像”相聯系,以便說明全書涵蓋的主題和討論的范圍。

在近現代中國(尤其是民國時期)的報刊環境中,“報人報國”的“國家想象”如何落實或落空?在文人論政的歷史脈絡下,自由主義是如何獲得理解的?本文準備從七個問題勾勒各篇章的旨趣,建立其內在聯系。這七個問題是:(1)自由主義及其商榷,兼及美國“進步運動”的影響;(2)報人的實踐與困境;(3)民族與民主的矛盾;(4)延安黨報范式的建立;(5)報刊與政權遞嬗的關系;(6)歷史研究、社會學與社會科學的關系;(7)報刊的公共領域在哪里?最后我希望把《報人報國》與《文人論政》姐妹篇連成一氣,建立有機的聯系。

《報人報國》。來自:社科文獻出版社

一、“自由主義”及其商榷:“進步運動”的余波蕩漾

近現代中國報人最關注的問題,歷來是民族獨立和國家現代化,而以個人的權利與義務為次。民族與民主的辯證關系暫留后再論。現在涉及的,是中國報刊對于自外引進的“自由”與“民主”兩個概念,語意混淆,歧義叢生。桑兵教授警告,“自由”(liberty或freedom)一詞于 19 世紀上半葉從日文移譯過來時,未曾深究背后的來源,以致到了中國變成濫用詞,連革命、專制都可以用“自由”來包裝。同盟會的分支“自由黨”提出民生主義,便有社會主義的色彩。民初政局混亂,黨派林立,報紙互相攻擊對方,完全沒有道德規范,表面看似自由,其實任意妄為。當時言論自由沒有保障;自由的背后應該是責任,即使言論自由獲得制度的保障,也未必保證人們會有負責任的自由言論。王汎森提到,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思想模糊、附會、飄忽不定,當時左右夾雜,不是非黑即白,也不互相排斥。毛澤東早年閱讀的書刊左右并存;蔣介石在五四時期也閱讀《新青年》《新潮》,而且想游學歐美;傅斯年曾在《新潮》介紹過俄國的社會革命;羅家倫念北大時,和李大釗過從甚密,主張俄國革命是最新的思想潮流,即將成為世界潮流。

高力克教授以個案分析號稱自由主義者的“哥大四杰”。胡適從政權的批評者,轉為體制內的諍言者,終于和國民政府溫和合作;九一八事變以后,蔣廷黻于 1936 年入閣,“論”而優則仕;羅隆基熱衷實際政治,后來接受了拉斯基(Harold Laski)的費邊社理論,加入國社黨和民主同盟,最后更走向了反對派;而徐志摩選擇遠離政治,獨自走上文學的道路。留美歸國學人也許相信自由主義的抽象理念,但總懷疑它是否適合當時的中國。鐘鼎山林,人各有志,哥大畢業生各走各的陽關道,這是自然不過的事。高教授所刻畫的正是留美知識人心路歷程及其政治道路的幾個典型。知識人在個人自由與國家重建的矛盾中煎熬,左右搖擺,忽左忽右。倒不是他們騎墻,也不是沒有主見,而是任何思想的發展必然需要一個過程;各種主義一窩蜂涌入中國,思想界對這些新生事物一知半解,根本來不及消化,更遑論達成共識。

章清教授追溯“中國自由主義”的命名,最早原是被政敵所戴的一頂帽子,頗有貶義,后來才逐漸為知識人所接受。所謂“自由知識分子”,立場籠統而分歧:有人根本不承認自己是自由主義者,對自由主義也不以為然;有人開始不肯認同這個身分,隨著時勢變化才開始慢慢接受;有些“自由主義者”甚至有條件接受獨裁專制。胡適的《努力周報》和梁啟超的研究系有齟齬,但研究系和梁啟超自以為是“自由主義者”。即連“胡適派”的成員,有的是無政府主義者,不完全是自由主義者。丁文江同胡適一起辦《努力周報》(1922~1923)和《獨立評論》(1932~1937),但他原屬于研究系的,和胡適立場未必完全一致。羅隆基、聞一多和梁實秋這些清華校友,自美回國后,一起參加以胡適為首的《新月》(1928~1932),但他們在美國留學期間發起的“大江會”(1923)卻信奉國家主義。后來梁實秋轉入自由主義的陣營,羅隆基卻加入國家社會黨,轉民主同盟。抗戰后期,西南聯大許多英美派學者紛紛左傾,聞一多尤屬激進,他們算不算是“自由主義者”?衡量誰是“自由主義者”,如果從自我認定的角度,可能與“后設”概念的解釋大相徑庭。至于陳寅恪浩嘆“最不自由是文人”,又當別解。總之,標簽貼得這么亂,令人不禁想起法國大革命的一句名言:“自由,自由,天下多少罪惡假汝之名義以行!”

中國的“自由主義者”多半是書齋型精英,咄咄書生,空有理想,只能紙上談兵,既沒有組織力,也沒有行動力,在整個中國茫茫人海中不啻是孤島;不論從出身、教育背景和關注的問題來說,他們和社會底層幾乎完全是脫節的。但他們背腹受敵,布爾什維克者罵他們保守,保守派罵他們激進。 1930 年代以后,有些文人進入政府體制,雖有報國情懷,卻未必有政治手腕,有的在宦海傾軋中浮沉,喪失理想;更大多數文人論政而不參政,與權力中心若即若離,在政治勢力的夾縫間單打獨斗,最終怎能不頭破血流而以失敗收場?

1924年,胡適(左三)與徐志摩(左二)、蔣夢麟(右一)出游。(臺灣中研院胡適紀念館提供)。來自:社科文獻出版社
胡適(1891~1962),攝于1960年,69歲,時任臺灣中研院院長。 來自:社科文獻出版社

在整個知識群體中以胡適的“自由主義者”身分縱然最硬朗,他的思想也不是一蹴而成,而是經過不斷發展修正。我們知道,胡適曾于蘇維埃革命以后九年(1926),訪俄三天,盛贊其“空前的偉大政治新試驗”。胡適反對以階級斗爭為手段,但他自稱是“新自由主義者”或“自由的社會主義者”。胡適向來主張有幾分證據講幾分話,不講沒有證據的話,不講言過其實的話。游俄短短三天,可以說什么也沒有看到,頂多得個浮光掠影、吉光片羽的印象,發表隨感或雜文則可,怎能對這么重大的問題做出倉促的結論?如此輕率,顯然不符合胡適嚴謹的個性,可見這次短暫旅行觀察不過給他一個機會,印證平時累積的想法而已。前一年(1925)徐志摩訪俄,美夢破滅,獲得與胡適完全相反的結論。胡和徐兩位書生,爭論得頗斯文;胡適后來與蔣廷黻等人在《獨立評論》為民主與新式獨裁展開辯論,都應該看成自由主義墻內之爭。

胡適對蘇維埃革命的態度并不是孤立事件,孫中山提倡聯俄政策,傅斯年、羅家倫等人褒揚俄國制度,都反映了當時一般知識精英的心態。這種心態自然是受到西方“進步”知識界一派崇俄的景象所感染。胡適對蘇俄的看法得自何處?看來他是受到“進步運動”(Progressive Movement)左翼那一派思潮的影響,以芝加哥大學的哈普爾(Samuel Harper,1882-1943)和舒曼(Frederick L.Schuman,1904-1981)為其領袖,政治系教授梅理安(Charles E.Merriam,1893-1957)也是此中同道。長期以來,進步運動一直抨擊美國掠奪性的資本主義剝削勞工,弱肉強食,貧富懸殊日益嚴重,缺乏社會公義。1929年美國爆發前所未有的經濟大恐慌,更使得資本主義的弊端畢露無遺,霎時間襯托出蘇俄特別美好的形象,是一個獨立、平等而有效率的國家。其實,進步知識界普遍向往蘇俄,矛頭正是指向美國母體社會。進步運動的領袖們先鼓吹美國應該向蘇俄學習,促進經濟平等,這本來是十分合理的主張;只是他們為了批判美國資本主義,后來竟甘為斯大林的農業集體化、血腥整肅,乃至侵略波蘭和波羅的海三小國辯護。

胡適的業師實驗主義大師杜威(1889~1952),曾在華訪問兩年。 來自:社科文獻出版社
《民主與教育》總結了杜威的志業。來自:社科文獻出版社

梅理安說,蘇俄摧殘“反革命行為”,是為了保障空前的政治試驗,胡適認為“此論甚公允”。不特胡適等人憧憬蘇聯,連美國實驗主義大師杜威也未能免。1919年胡適和蔣夢麟邀請他們在哥大的老師杜威(John Dewey,1859-1952)來訪,杜威一上岸就碰上“五四運動”爆發,接著在華逗留了兩年多。他與英國哲人羅素(1892~1970)訪華,1920~1921年重疊一年,兩位大師共同掀起了中國文化界的高潮。杜威訪華過后七年(1928),方啟程赴蘇俄考察,時間上比羅素和胡適晚了數年。杜威以實踐主義的理想看蘇俄,欣賞蘇俄創造“集體心態”(collectivistic mentality),對十月革命以后蘇俄國家機器與教育體制的密切勾連尤其擊節贊賞,他還為列寧、托洛茨基和斯大林說了些好話。中文方面,參考李申申、王鳳英《大起大落的命運:杜威在俄羅斯》,北京:新華出版社,2007。不管出于誤信、無知或善良愿望,不少西方知識人一時間跟著蘇俄的宣傳,表現出“朝圣”般的熱情,為此列寧給他們取了一個頗為捉狹的名字:“有用的白癡”(useful idiot)。眾所周知,胡適終其一生,是個光明磊落的自由主義者,思想行動從來不太狂熱,實在當不起“白癡”的罵名,但他的自由主義道路不是沒有轉折的。20世紀30年代,他所以一度稱道蘇聯,主要是因為他認為蘇聯要采用杜威“從做中學”和英國道爾頓制的歐美最新教育學說,甚至因而論斷“社會主義是民主運動的邏輯順序”(Socialism is a logical sequence of democratic movement)。然而蘇聯說要采用那些教育學說,畢竟是紙上文章。沒有多久,蘇俄開始批判并否定杜威及其教育思想。

進步運動的影響深遠,它和杜威的實踐主義都是從自由主義所派生的,其間有千絲萬縷的關系,而胡適又是杜威在華最重要的門生。但這個問題牽涉太廣,這里只能約略涉及進步運動對美國新聞界和對胡適的影響。

進步運動對內刷新了美國政治、經濟和文化的面貌。對外促進美國開啟海外擴張的雄圖霸業,致使美國崛起成為取代英法帝國主義的20世紀世界強權。在國內,進步運動維護了中產專業階層的興起,新型記者以改革者的身份,不斷在雜志上揭發政客貪腐,攻擊財閥壟斷,形成美國新聞史上最具特色的“扒糞(揭丑)運動”(muckraking)。媒介社會學家甘斯(Herbert J.Gans)指出,美國媒介專業意理(media professionalism)背后蘊藏了一組“恒久價值”(enduring values),包括種族中心主義、利他性民主、負責任資本主義、個人主義、不走極端、向往小城生活方式等,凡此皆是進步運動的產物。新聞專業追求平衡客觀,不偏不倚,事實與意見剝離,但操作起來絕非縹緲無根,更不是漫無邊際;除非深植于若干基本假設之上,否則必無著落。這些基本假設是一套習以為常、習焉不察、視為當然的“恒久價值”。倘若社會缺乏基本共識,恒久價值不斷受到挑戰,相信新聞專業意理是無從落實的。

李普曼(1889~1974),執美國言論界之牛耳。來自:社科文獻出版社
? 英國哲學家羅素(1872~1970),訪俄后也到中國盤桓一年(1920~1921)。來自:社科文獻出版社??

進步運動領袖寫文章,多刊登在李普曼(Walter Lippmann)于1913年所創立的《新共和》(New Republic)。胡適留美期間最醉心于《新共和》,回國以后更積極仿效它的風格辦同人雜志,對國事發表各種主張。他在《努力周報》宣傳“好政府主義”,不就是進步運動的中國版?話說杜威思想主導“胡適派”的自由主義,特別在實踐哲學、科學方法和實驗教育方面,但他對中國報刊的發展沒有明顯的影響。杜威不以報刊實踐聞名,他的旅俄印象在《新共和》發表;杜威反對精英政治,但他提倡的“大眾民主”在封閉而分裂的中國根本是空中樓閣,毫無實現的機會。胡適回國以后辦刊物,還得結合美英派的知識精英,其精神、路線與風格顯然受到杜威論爭對手李普曼的啟發。我們在另一篇文章問道:密蘇里新聞教育的模式移植到中國各大學,為什么勢如破竹,完全沒有遭遇抗拒?蓋密蘇里新聞教育(新聞道德)蘊藏進步運動的基本價值,符合中國知識界領袖(例如蔡元培、胡適、李大釗)對“德先生”和“賽先生”的追求,范式轉移自然水到渠成。

除了美國進步運動的知識領袖,英國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親睹蘇俄革命,前后立場發生變化,也刻畫了自由主義者左右搖擺的窘境。1917年蘇維埃革命成功,三年后(1920)羅素即實地訪問考察,時間上比胡適早六年,比杜威早八年。羅素原先在紐約的《解放者》(Liberator)雜志撰文贊成這個革命,但身歷其境以后卻改變初衷。羅素于1920年秋結束蘇俄之行,直接到中國訪問,盤桓了一整年,與杜威分別發表一系列哲學演講。羅素初抵華時,主張中國應該采取溫和的基爾特社會主義(guild socialism),謹防帝國主義的干預。不料數月后他在告別演說時轉了個大彎,建議中國應該實行俄式國家社會主義,才能振興實業,發展教育,等到實業和教育達到英美的程度,再回頭鏟除資本的流毒,此外別無他途。如前所述,自由主義大師曾經左右搖擺,羅素對胡適說蘇聯的dictatorship最適用于俄國和中國,因為在這樣的農業國家之中,若采用民治,必鬧得稀糟,愛自由的人只好犧牲一點,胡適謂“此言也有道理,未可全認為不忠恕”。


題圖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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